成者王，败者寇

2004-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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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关于“铁本”案的讨论是沸沸扬扬，我本来不关心钢铁行业，但看到这么热闹，就也查了一下相关资料，长长见识。但很意外，从我在新浪搜集到的信息看来，铁本似乎并非媒体所说的那么恶劣。不过，因为信息比较零散而且也缺乏权威性，只能靠相互验证，所以也不敢妄下结论。

煽情但是误导的报道

在新浪的《铁本“贴本”的教训》中报道：

一个自有资金3亿元的民营小型钢铁企业，上马一个投资100多亿元、占地9000多亩、规模相当于首钢的大型钢铁项目。这让人不可思议，然而事情发生了。

我对这种煽情的笔法向来有怀疑的自然反应，从我比较熟悉的电力行业来看，资本密集型的行业负债高是正常现象，于是我又查了一下铁本的资产^[2]：

2003年4月，铁本公司正式改名为“江苏铁本钢铁有限公司”，注册资本增至3.02亿元……

铁本东安厂的现有生产能力为200万吨材/年，2003年产钢80万吨。按公司提供数字，截至2003年，铁本公司固定资产约12亿元，净资产约7亿元，销售收入17.7亿元……

中央检查结果表明，“截至2004年2月末，中国银行常州分行等银行金融机构对铁本公司及其关联企业合计授信余额折合人民币43.39亿元，其中贷款25.6亿元”……

如果这些信息是正确的话，那前面所说3亿只是注册资本，而并非公司实际拥有和投入项目的资金，《“贴本”》一文似乎有误导的嫌疑。而“投资100多亿”肯定也是摊分到很多年的，和“3亿资产”并非同一个时间的数据，从现在的贷款额20多亿来看，并不是很大的数字。从同行业的唐山钢铁股份有限公司的报告^[1]中看到，资产负债率的预警区域是>=85%。铁本的负债率虽然偏高，但是还是在预警范围之内。而以钢铁行业的强烈需求，铁本的资产完全可能迅速增加，保持资产负债率在预警线之下高速扩张直至完成100多亿的投资，也并非不可能。以此作为欺诈的理由，似乎比较牵强。更何况，戴国芳并不承认这项目的投资要有“100亿”^[11]：

记者：在自有资金只有3亿多元的情况下，要上铁本这个100多亿的项目，你当初有把握吗？

　　戴国芳：这就像家里造房子一样，你去买一套现成的房子，它贵得很，我们自己去买材料做，它能便宜50%吧。我们搞一个高炉只要3个多亿，而人家要7个多亿，乃至8个亿。

中国钢铁业去年也出了一个悲剧式的名人：山西海鑫钢铁集团有限公司的董事长李海仓，曾经位列福布斯中国富豪排名第27位。他和戴国芳很类似，白手起家创立钢铁业帝国，在他被枪杀之前，是当地传奇式的英雄人物。他的创业历程和戴国芳一样疯狂^[6]：

从对海鑫集团的整个资本运作的调查来看，李海仓深受中国传统经营之道的影响。他总挂在嘴边的是胡雪岩的经营之道，即八个茶壶七个盖，并且每个茶壶的温度不会降一点。而在李海仓看来，胡雪岩做得不是最好，真正经营好的，应是八个茶壶六个盖。这也就是李海仓在海鑫钢铁集团资本运营方式上，在预期收入上所做的大文章。记者在调查中了解到，海鑫所实现的预期收益就是当年及今后两三年的利润和提留，也就是预提留。从海鑫资产形成的过程来看，在有2000万元资产的时候，李海仓想上的是8400万的固定资产项目，连流资需要1.5亿；在资产有2亿的时候，他就敢上4个亿的项目，炼铁、炼钢、轧钢；在有10亿资产的时候，上13个亿的项目。在有20个亿时，就上22亿的项目，这都是固定资产，这就需要在预期收益上做文章。

在目前钢铁需求激增的情况下，戴国芳的预期收益应该比当年的李海仓更高。再以海鑫集团的利润率来类比^[6]：

仅2002年，海鑫钢铁集团就完成销售收入36亿元，实现利润6亿元。

铁本17.7亿的年销售收入大概对应着3亿的年利润！另外，在查处铁本项目投入的资金时^[2]：

公司方面表示2003年近5亿元经营利润也已全部投入铁本项目建设。

这两个数据虽然都不准确，但是起码相互印证了数字的量级是合理的。“3亿自有资本”并不大于年利润，拿它来作为证明公司缺少资本的论据，显然是非常的荒谬。

最后的结果，李海仓成为英雄，戴国芳却成为阶下囚，受众人指责，可谓是成王败寇。

政府和银行的责任

其实，铁本公司本身并没有很大的问题，或者说，只是做了一些国内无数公司在做的事情。铁本案的主要问题如下^[2]：

官方媒体的报道列举了联合调查组的发现：

　　——“当地政府及有关部门严重违反国家有关法律法规，越权分22次将投资高达105.9亿元的项目分拆审批；

　　——违规审批征用土地6541亩，违规组织实施征地拆迁；

　　——铁本公司通过提供虚假财务报表骗取银行信用和贷款，挪用银行流动资金贷款20多亿元用于固定资产投资；

　　——铁本公司大量偷税漏税；

　　——有关金融机构严重违反国家固定资产贷款审贷和现金管理规定；

毋庸质疑，这样的大的项目，显然不可能靠铁本公司自己的力量，政府和银行的“积极”参与是少不了的，实在让人难以相信是“骗取银行信用和贷款”。而2千万的偷漏税，铁本出事马上主动就补交了，这种“零头”数额，并不应该算是很大问题。而另外几个严重问题，主角却并非铁本。

很多报道都忽略了环境背景，这使分析政府和银行在铁本案中的角色变得困难。但还是有些不充分的证据^[2]：

地处江苏南部的常州，素有“八邑名都，中吴要辅”的美誉，向来与苏州无锡以“苏锡常”并称。但随着近年来南通、徐州国内生产总值连连超过常州，其发展已有疲态(参见图表：江苏主要城市国内生产总值比较)。在新千年江苏“三圈四市”的城市发展战略规划中，未来江苏建设的四个特大型城市为南京、苏州、无锡和徐州。由是，常州地方政府决定“奏响沿江开发最强音”。然而，常州各辖区中只有新北区有18公里长岸线，可开发利用岸线不足10公里，是江苏省沿长江八市中岸线最短的城市。正是这段宝贵的岸线，令地处沿江的新北区上升为常州沿江开发“主战场”。……

“这几年公司发展较快，市里有领导就叫戴国芳去江边发展，镇里是不肯放的”，蒋锡生说。蒋锡生没有透露是哪个市领导要求戴“去江边发展”，但一个从一开始就对铁本项目不看好的东安厂生产负责人告诉记者，自己反复劝过戴收回去新北发展的念头，可“他总是说政府支持，这样的机遇是遇都遇不上的”。……

更奇特的还是项目的扩张速度。张锡清在看守所苦笑着说，他是从2002年5月去常州高新区招商局跑项目的。正是在政府部门，有人出主意进行了项目分拆。“中外合资是唬人的。企业性质都是由当地政府部门帮助参谋的。我们只负责提供一些资料，政府负责办理手续。”在与常州高新区接洽后，铁本公司注册了4家中外合资钢铁公司。按张锡清的回忆，铁本项目获得高新区批准有如探囊取物。当然也有内部的协调在进行。4个月后，2002年9月30日，常州高新区召开主任办公会专题研究铁本项目的推进问题，要求经发局牵头，招商局、规划分局配合，10月15日前完成规划红线图和立项批复。……

在这股贷款热中，地方政府的作用不可低估。在2003年10月常州市主要领导主持召开的金融工作会议上，根据人行常州中心支行统计，2003年1至9月新增工业类贷款137.68亿元，同比增加90.24亿元，对铁本公司等12户重点企业新增贷款30多亿元。根据《常州日报》报道，常州市政府负责人在会上提出“希望金融机构能……集中资金投向市场竞争能力强、发展前景好的企业和对地方经济促进意义大的基础设施方面，进一步加大对常州经济的扶持力度，实现金融机构与地方经济的双赢”。一位铁本高管认为，除了“支持地方经济”以外，银行对铁本公司贷款积极有着更朴素的原因——业绩需要。这位知情人士进一步分析常州金融机构对铁本公司提供的约43亿元信贷构成，“银行是占了很大便宜的。它贷给我们1亿元，我们不拿现金，直接存在银行的帐户，开出1亿元的承兑汇票，然后拿这1亿元承兑汇票去做生意。银行的帐上就体现为贷款1个亿，承兑汇票1个亿，它们业绩翻番了，我们只是拿到盖了两个章的一张票据而已”。在2004年初的常州市金融系统“大盘点”会议上，农行常州分行以总分第一荣获‘2003年度全市金融目标考核’优胜单位，受到了市政府嘉奖。2003年，常州市及武进区均被评定为省级、市级“金融安全区”。……

不难看出，常州政府和银行都是铁本项目的直接受益者和积极参与者，甚至可以认为，铁本是一只出现在“正确的时候”的棋子，双方一拍即合。

饿死不“违法”的

当然，从国家的政策来说，铁本确实是违规了。但是，这种说法只能对付老实人。国家的政策是否合理、是否公正、是否能准确预测未来，答案都是不一定。而中国的商业环境向来是“撑死胆大的”，谁能看出政策的问题并且抓住机会，那就可以脱颖而出了。所以，冒险冲击政策底线的事情是不断发生的。

目前钢铁业需求强烈，二十一经济报道在《中国钢铁需求到底有多大？》^[5]一文中就质疑了“过热”观点。而从国家统计局的数字^[3]来看，现在钢铁行业的需求还是在高速增长：

据国家统计局统计，1-2月份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实现利润1437.9亿元，比上年同期增长38.2%。其中，钢铁行业新增利润位居各行业首位，1-2月份钢铁行业实现利润162.2亿元，新增利润89亿元，超过第二位的化工行业近40亿元之多，对整个工业利润增长的贡献率达22.4%。

在利润前150家大型工业企业中，钢铁企业就占32家，在这32家大型钢铁企业中，利润增幅超过100%的有20家，其中，又有13家钢铁企业利润增幅超过200%。

而宝钢还计划增产50％^[4]，在这种的情况下，却要求其他钢铁厂停建，这种做法谁能服气？国家号称的“打击过热”，谁能保证说不是给宝钢等企业打的掩护？在这种形势下，谁主动放弃就会成了被“饿死”的“胆小的”。

成王败寇

对比铁本和海鑫，从当时所处的地区的环境，到公司管理的做法，其实很多方面是非常类似的^[6]：

在对山西省主要领导的采访中了解到，闻喜县多年来一直是国家级的贫困县，上一世纪90年代初，由于海鑫集团的不断发展壮大，带动和影响了全县的经济发展和脱贫致富，海鑫集团所在的东镇已成为该县最先富起来的乡镇，而川口村也被称为河东第一村。海鑫公司的迅速崛起带动了闻喜县及东镇地区的相关产业和行业，使闻喜县在2000年摘掉了全国贫困县的帽子。

铁本所处的常州，也急切需要一个明星企业来换取政绩。但是，他们的不同结局，却使他们有着完全不同的评价：

铁本占用耕地是破坏^[8]：

铁本项目已占用耕地近6000亩，这些土地大部分已不可能再复耕；拆迁农民的安置、补偿还有一系列后遗症。特别是2500名农村劳动力的就业一时难以解决；

而海鑫却是得到“种地不如‘种’企业”的好评^[6]：

海鑫钢铁集团公司目前占用土地近6000亩，这些土地大都是从闻喜县东镇的川口村和东峪村等相邻村所租用。这些土地60%都是盐碱地、芦苇地及河套。记者在2月23日对川口村、东峪村村长们的采访中获悉，这些土地租期为30年，并与海鑫集团公司签署了承租合同，海鑫集团公司以每亩土地每年1000元价格付给农民。应该说在海鑫公司最早承租农民土地时，农民还没有尝到出租土地的甜头，但是由于海鑫集团公司企业规模不断地由小到大，不断地上一个又一个新项目，所使用的土地也由最初的几十亩，发展成为今天这样的规模。在采访中记者还了解到，当地的农民几十年来仍是靠天吃饭，种地一年下来一亩地也就100元的收入。东峪村年仅28岁的村长深有感触地告诉记者，连农民都知道种地不如“种”企业。

同样跟政府串谋不交税，铁本是偷税漏税^[2]：

在一份由铁本公司向武进区政府和国税局、东安镇政府呈递的书面声明中，“我公司在接受国家有关部门调查违规投资、违规用地事项时，进行了自我财务检查，发现了经营过程中的违法问题——自2000年公司设立开始，我公司从常州物资回收公司及武进物资再生有限公司收购废旧钢铁十几亿元，其中有虚开发票近2亿元，抵扣税额近2000万元……我公司的原法定代表人暨现公司相关主管人员黄福林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现法定代表人戴国芳疏于管理也应承担相关的责任”。

而海鑫是享受免税政策^[6]：

　　就当地所制定的三年免交所得税的政策，税务主管部门解释说，根据国家关于减免企业所得税的相关规定，符合国家产业结构调整与升级要求，贫困地区的企业、对福利做出贡献的企业、有利于安置下岗职工等相关条件的，可以减免企业所得税，但一般情况下，免税期不能超过3年。闻喜县地方税务局对此也做了说明：根据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关于企业所得税若干优惠政策的通知》(财税字〈94〉001号)文件中第一条第四款的规定精神，为促进闻喜县乡镇企业壮大发展，更好地涵养税源，振兴经济，免征海鑫轧钢公司的企业所得税。海鑫轧钢公司近三年来共实现利润238692030.07元，免缴企业所得税78768369.92元；根据国家税务总局国税发(1994)216号《关于固定资产投资方向调节税若干问题的通知》第一条的规定精神，海鑫公司符合中西部地区免征乡镇企业固定资产投资方向调节税的条件，免征固定资产投资方向调节税87400632元。

铁本的扩张策略是不自量力^[10]：

注册资本为3亿元的江苏铁本钢铁有限公司是一家成立时间约8年的小型民营钢铁公司，在此次800万吨炼钢项目未被叫停之前，铁本公司曾多次对外表达，希望通过新北区钢厂投资项目，实现其“三年内赶上宝钢”、“力争世界五百强”的宏伟目标。

而海鑫则是跳跃性发展^[6]：

今天看来，李海仓在充分地把这些政策用活的同时，还充分利用了海鑫集团在发展过程中企业不断扩大规模所要进行的建设企业的“时间差”。这也就是李海仓一年搞一个企业，一年上几个项目及产品的“翻茶壶盖理论”的又一翻版。因此海鑫集团充分地利用了国家的税务政策，使企业不断地扩张和跳跃式地发展。

结局，戴国芳成为阶下囚，而李海仓则成为英雄^[6]：

李海仓，山西海鑫钢铁集团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位列2002年福布斯中国富豪排行榜，身兼中华全国工商业联合会副主席、全国政协第九届委员、山西省工商联副会长、运城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运城市工商联会长等职务，两次当选“全国劳动模范”，获得过“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连续三年被评为“山西省功勋企业家